兩封信

作者: 阮一峰

日期:2005年9月6日

一、

1791年出版的《約翰遜傳》(The life of Samuel Johnson)是文學史上最重要的傳記之一。最近,我就在看此書的節譯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

這本傳記收錄了約翰遜的一封信,引起了我的興趣。

1747年,約翰遜想編一本英語詞典,寫了一份計劃書交給書商。后者建議詞典出版時,在前面寫上獻給齊斯特菲爾特伯爵(Earl of Chesterfield),以換取伯爵的資助。約翰遜同意了,他當時生活很拮據。哪知伯爵對詞典根本不感興趣,漠不關心,這令約翰遜極為不滿。

1754年,歷經千辛萬苦,詞典終于編成。伯爵聽說后,幻想約翰遜不改初衷,還會把這本巨著獻給他,于是在報紙上撰寫了兩篇文章,對這本詞典大加贊美。

《約翰遜傳》這樣寫道:

“如果沒有過去的不愉快事件,約翰遜一定受寵若驚,欣喜異常。一般說來,約翰遜很喜歡接受別人的贊美,尤其被一個具有顯赫身份以及偉大成就的人贊美,更令他心中感激不已。可是這次,伯爵圓滑的策略卻沒有收到預期的效果。約翰遜對伯爵的甜言蜜語完全無動于衷。”

他給伯爵回了一封信。這封信非常出名,很多英語文選中都收錄了它。我讀后,覺得約翰遜不僅會編詞典,諷刺挖苦的本領也是一流。下面就是我翻譯的這封信。

《致齊斯特菲爾特伯爵》

1755年2月7日

尊敬的伯爵閣下,

最近,我從《世界日報》的業主處得知,該報上兩篇推薦我所著字典的文章出自您之手。能夠得到您的贊揚,這真是一種榮耀,但是由于我還不適應得到偉大人物的垂青,所以我不知該如何妥善接受,或用何等言語表達我的感激之情。

昔日,我曾受鼓動去拜訪您,像其他人一樣,我也被您言辭的魅力所打動,以至我情不自禁地希望自己能自夸是世界征服者的征服者,得到全世界都為之羨慕的重視。但是,我發現我的拜見并不受到歡迎,無論是出于自尊,還是出于謙遜,都使我無法再繼續拜訪您了。我曾當眾向您致意過一次,這已經耗盡了我這個無名且無禮的學者所擁有的全部討好的本事了。我已經做了我能做的一切了,沒有人會愿意見到自己的努力被忽視,哪怕這種努力是如此微不足道。

尊敬的伯爵,自從我在您的接待室中苦苦等待、并被您拒之門外以后,七年已經過去了。在這段時間中,我克服種種困難,一直在推進我的工作。現在,再抱怨那些困難是沒有用的,好在我的作品終于要出版了。在這七年中,您沒有給過我一次支持,一句鼓勵,甚至一個贊許的微笑。我并不期待這種待遇,因為以前我從沒有過贊助人(Patron)。

在維吉爾的作品中,牧羊人最終找到了愛神,卻發現他完全是鐵石心腸。

尊敬的伯爵,難道贊助人是這樣一種人嗎,當有人溺水掙扎,他無動于衷,而等落水者上岸以后,他反倒給予援助?要是您以前曾關心過我的工作,那它將讓我感到溫暖;可是它姍姍來遲,直到現在我終于無所謂了,對它不再有絲毫欣賞;我已經習慣孤獨,(我的妻子三年前去世了),我已經無法與人共享它了;而且現在我的工作已為人所知,也不再需要它了。既然沒有任何受益,我想否認得到過您的恩惠,不使公眾誤解您是我的贊助人,也不會太過偏激吧。上帝會同意我這樣做的。

迄今為止,我的工作所得到的學界領袖的幫助接近于無,我對此并不失望,即使幫助變得更少(如果發生這種情況的話),我也能完成我的工作。尊敬的伯爵,我早就不做美夢了,在那些夢里,我曾一度洋洋得意的自詡為

您最謙卑和服從的仆人,

塞繆爾.約翰遜

二、

在翻譯的過程中,我不由想到了另一封信。

在羅曼·羅蘭的小說《約翰.克里斯朵夫》中,少年克里斯朵夫受到了克里赫太太的輕視。他無比憤怒,提筆寫下了下面這封信。

太太,我不知是不是像你所說的,你錯看了我。我只知道我錯看了你,吃了大虧。

我以為你們是我的朋友。你也這么說,面上也做得仿佛真是我的朋友,而我愛你們還遠過于我的生命。現在我知道這些都是假的,你對我的親熱完全是騙人:你利用我,把我當消遣,替你們弄弄音樂,----我是你們的仆人。哼,我可不是你們的仆人!也不是任何人的仆人!

你那么無情的要我知道,我沒有權利愛你的女兒。可是我的心要愛什么人,世界上無論什么也阻止不了;即使我沒有你的門第,我可是和你一樣高貴。唯有心才能使人高貴:我盡管不是一個伯爵,我的品德也許超過多少伯爵的品德。當差的也罷,伯爵也罷,只要侮辱了我,我都瞧不起他。所有那些自命高貴而沒有高貴的心靈的人,我都看做象塊污泥。

再會吧!你看錯了我,欺騙了我。我瞧不起你。

我是不管你怎么樣,始終愛著彌娜小姐愛到死的人。----(因為她是我的,什么都不能把她從我心里奪去的。)

這封信和上一封信都是一個卑微者受到侮辱以后,充滿自尊和憤怒的反擊。雖然兩者語氣有輕重之分,但都清晰地發出了內心的吶喊,不管是誰,“只要侮辱了我,我都瞧不起他”!

高中里,我第一次讀《約翰.克里斯朵夫》,這一封信讓我體會到了什么叫做高貴的人格。這么多年過去了,在現實的壓磨之下,我自問沒有勇氣和自信,當面斥責那些讓我們靈魂蒙羞的人和事。對不堪的現實,我早已習以為常,變得妥協、恭順和服從了。

那么就讓我把這兩封信記錄下來,當作心靈的鏡子。它們至少說明了,世界上存在過這樣“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的靈魂,從而使我們依然有所期待、有所堅持。

最后生成于 2018-7-9 07:4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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