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尋找作者的讀者

作者: 阮一峰

日期:2008年7月29日

貼一篇五年前的舊文。當時的打算是找一個地方發表,但是沒人要,最后就扔一邊去了。

前幾天翻出來,重讀了一遍。五年前的文章,現在依然不覺得過時。

1、

今年(2003年)2月,紐約的一個電影節上放映了一部獨特的記錄片。它是由一個讀者自費拍攝的,內容關于一本他所喜愛的書和這本書的不知去向的作者。記錄片長達2小時25分鐘,很多觀眾抱著懷疑的心情走進電影院,看完后卻給予它高度評價。有人在網上留言說:“如果你喜歡閱讀,就千萬不要錯過這部記錄片。”評委會授予它本年度記錄片的最高獎。

它的名字叫做《石頭的讀者》(Stone Reader)。目前,正在美國的各個城市輪回上映。

2、

這是一個充滿感情并發人深思的故事,要講述它就要先回到30年前的1972年。

那一年,馬克·莫斯科維茨(Mark Moskowitz)剛滿18歲,是賓夕法尼亞大學的新生。當時的賓大是70年代反戰學生運動的中心之一,各種思潮在青年學生中風起云涌,叛逆是最熱門的口號。

馬克正是在這樣的環境里讀到了《紐約時報》的一篇書評,這篇文章稱新出版的小說《夏日的石頭》(The Stones of Summer)是一本了不起的杰作,反映了這一代叛逆的年輕人的心聲,完全可以與《第22條軍規》和《麥田守望者》相提并論,小說的作者道·默斯曼(Dow Mossman)是一個“真正的天才”。這篇書評打動了馬克,他去買來了這本長達552頁的小說。但是遺憾的是,他的閱讀感受與書評作者顯然完全不同,他只讀了前20頁,就再也讀不去了。他將這本書丟在一旁。

就這樣,25年過去了,轉眼已經是世紀末的1998年了。馬克從一個法學院的學生,變成了3個孩子的父親,并且成為了一位成功的政治廣告的制作人。當然有一點不會改變,他依然和以前一樣熱愛閱讀。

一天,他在家中打掃時,發現了那本過去25年中從未再拿起過的《夏日的石頭》,紙張早已發黃,書脊也已脫落,整本書必須用橡皮筋捆著,才能保持在一起。他習慣性地翻閱了前幾頁,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樣,他再也放不下這本書。一連好幾天,他手不釋卷地閱讀,等到讀完,才驚訝地感到這是他一生中讀過的最好的小說之一。他震驚于這個發現,自己居然很可能會與這樣一本好書擦肩而過。但是,25年來,始終沒有人談論這本書,提醒他這個事實,這難道不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嗎?

3、

馬克想把這本書分送給自己的朋友,讓他們也來讀,另外也想購買小說作者默斯曼的其他作品。于是,他去當地的書店要求訂購,但是默斯曼只出過這樣一本書,而且這本書除了首版的4000冊以外,再也沒有印過第二次,就連出版它的那家小出版社也早已關門歇業了。默斯曼本人也不知去向。圖書館里找不到他的作品,互聯網上的搜索毫無成果。事實上,所有被問到的人都對默斯曼和他的作品一無所知,就像他根本不曾存在過一樣。

這讓馬克非常困惑。為什么默斯曼在寫出這樣優秀的作品以后,就好象徹底消失了一般?他為什么不再寫作了?他是不是還活著?這一連串的問題使他難于平靜。幾天以后,他做出了一個重要決定,他要去尋找默斯曼,找到這些問題的答案。并且,他想請一個朋友跟隨拍攝他的尋找過程,把它拍成一部記錄片,讓更多的人能夠了解這件事。

馬克之所以要這樣做,是因為他有一種擔憂。一本優秀的嚴肅的小說寫出后無人問津,它的作者從此擲筆,也無人關心這件事,這是不是表明書籍在我們文化中的位置正變得越來越不重要?過去30年美國文學的發展歷程,是不是預言了小說總有一天會在數字時代中凋亡?也許將來人們讀書的時間越來越少,書籍將從閱讀對象變為收藏對象?馬克覺得必須嚴肅地對待這些問題,默斯曼就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所以,他要去尋找默斯曼,并用膠卷記錄下來。他們兩人之間的唯一聯系,就是他讀過他的書。

4、

馬克斷斷續續找了兩年,這部記錄片也就拍了兩年。關于默斯曼的線索是如此之少,所以馬克差不多為了這件事,在業余時間跑遍了大半個美國。

他先找出了當年刊有那篇書評的《紐約時報》,訪問了那位具有洞察力的書評家,但是沒有獲得有用的線索。他又去找了《夏日的石頭》的封面和裝潢設計者,得知默斯曼曾參加過愛荷華大學的一個寫作培訓班,《夏日的石頭》就是在那個培訓班里完成的。于是,他又趕到了愛荷華大學。

在那里,馬克遇到了70年代初寫作培訓班的負責人弗蘭克·康羅伊(Frank Conroy)。他們談到了作家的創作過程,康羅伊說:“人們以為寫作是容易的,其實這是一項極端困難的工作,它要求非常嚴格的、有時甚至是無情的自律,還要求思維的高度集中。”他提醒馬克,很多作家寫了一部作品以后,就放棄了創作,這是很常見的現象,比如《看不見的人》的作者拉爾夫·艾里森、《殺死一只知更鳥》的作者哈潑·李、《飄》的作者瑪格麗特·米切爾等等。

馬克還遇到當年培訓班里默斯曼的導師科特·默里(Cotter Morray)。后者回憶起默斯曼寫書時的情形:“我記得他非常投入,很多次他不得不停下來,以便讓自己保持清醒。當他作品的指導老師真是我遇到過的最艱巨的任務之一。”

在馬克的尋訪過程中,他找到的訪談對象總共近10位,他們的共同特點就是熱愛讀書,但是他們的生活條件都很不如人意,有的看了甚至令人心酸。這從一個側面反映出,過去30年來,美國嚴肅作家的生存環境日益惡化。他們中的很多人不得不選擇大學作為棲身之所。一個評論家看了記錄片以后,這樣寫道:“聽著這些書籍愛好者談論寫作,談論他們如何在這個對任何嚴肅作品都不適合的經濟氣候里試圖生存下去,你會對如此有創造力的生命在如此之少物質回報的情況下,仍然這樣樂觀地忍受著,感到非常悲哀。”

但是所有這些人都不知道默斯曼的最終下落。他到底在哪里呢?

5、

道·默斯曼從小在愛荷華州的鄉間長大,他沒有受過高等教育,但是喜歡讀書和寫作。18歲的時候,他萌生了寫一部自傳體小說的念頭,甚至還為主人公起好了名字。但是在隨后整個動蕩的青年時代,他一直找不到機會寫作,只是小說的眉目逐漸在胸中醞釀成熟。從1965年他22歲的生日起,他就開始動筆寫了一些片段。那時,他還不知道自己作品最終會是什么樣,甚至會不會成稿。

1971年,他有機會參加了愛荷華大學的寫作培訓班。他感到是將《夏日的石頭》完整寫出來的時機了。他一連寫了11個月,日以繼夜地工作,從不間斷,直到成書。那段時間,他除了少量的休息,就是不停的打字。書寫完以后,他幸運地找到了一家當地的小出版社愿意接受書稿,出版社支付給他 4500美元的預付款,這也就是他8年來一直積累、并為之辛苦寫作11個月的作品能得到的所有物質報酬了。

小說印了不到4000冊,雖然有一些正面的書評,但總的來說,這本書的出版對他的生活毫無影響,并且迅速地歸于沉寂。此后的一段日子,默斯曼不再寫作了,他拿著得到的4500美元,漫無目的的在北美大陸上漫游。他走到印第安納波利斯的時候,這筆錢花完了,于是他到朋友開的一家小酒館里,當了酒保。

這樣昏昏沉沉的日子又過了六年,默斯曼已經35歲了,他決定不再流浪了。于是他回到家鄉愛荷華,在一家金屬制品廠,干起了電焊工。此后20年,他唯一的創造就是將金屬焊接成為農具。

1996年,默斯曼的母親病重,他就搬回自己出生的鄉間小屋,與母親一起住。那時,他剛剛與結婚18年的妻子離婚。妻子帶著他們的兩個孩子,離開了愛荷華州,從此,他便與他們幾乎再無聯系。

默斯曼就如同隱姓埋名一般,在鄰居們看來他只是一個愛好讀書的農夫,沒有人知道他曾經寫出過偉大的作品,直到馬克·莫斯科維茨重新找到他。

6、

馬克走遍美國,但是無從得知默斯曼的下落。馬克決定再重讀一遍小說,他希望在這樣一本包含作者真實情感的作品里,能推測出作者可能會選擇的去向。他果然沒有猜錯,在作者的出生地,他找到了默斯曼。

當他看見默斯曼的小屋里雜亂地推滿了書籍,有一股舊書店里紙張變黃的氣味。他就知道沒有找錯人。讀書依然是《夏日的石頭》的作者生活的主要組成部分。

他當然最想知道為什么默斯曼放棄了寫作。后者的回答很平靜:“在生活中,我像一個作家一樣思考,這和我是否繼續寫作又有什么區別呢。”談到他現在的工作,默斯曼沒有一絲后悔:“我喜歡焊接,它將鐵器的不同部分連起來,這和寫作很相象,兩者都要求達到‘無縫’的效果。我有時會覺得我焊接的水平,還比不上我寫作的水平。”

在金屬加工車間度過的無數個小時,使默斯曼對他取得過的文學成績很滿足。“我的書出版了,而且還得到了評論家的關注,這真的已經足夠了。我有過念頭再寫一本,那時我可能是因為太年輕,才會有這樣的想法。”

現在默斯曼偶爾還會再寫一些散文和詩歌,他已經積累將近90頁的材料,但他仍然覺得它們不夠理想。默斯曼說:“如今,我起床后就會隨手記一些自己的感想。如果那天的感覺不錯,我就會一直寫下去。”

7、

默斯曼找到了,馬克想了解的問題都得到了答案,他的拍攝也應該到此結束了。馬克在導演手記中寫道:“我最難過的是結束拍攝的那天。我本應該高興才對,因為我找到答案了。可是在尋找的過程中,我得到了無數的樂趣,它們如今就要終止了,所以我難過。那些尋找的日子真是美好。”

記錄片上映以后引起的轟動,本文的開頭部分已經提到過了。很多觀眾看完記錄片后,對小說《夏日的石頭》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可是到處買不到這本書。在拍賣網站Ebay上,它的一本原版居然以1775美元的高價成交。馬克在一次接受采訪時,透露已經有出版商對再版這本書表示了興趣,他說:“我想有些事將要發生。”

有一個影評家在他的評論里寫道:“我經常會說電影永遠不會死,這部記錄片則給了我們同樣的希望,小說也永遠不會死,書籍也永遠不會被時代淘汰。《石頭的讀者》決不僅僅是電影,在某種意義它是一種愛,是給予這個星球上那些高尚生命的一件禮物。”

另一位評論家則飽含深情地寫道:“對我們中的某些人來說,書籍的重要性決不低于地球上的其他任何事。這些小小的、扁扁的、裝訂在一起的紙張會打開一個又一個的世界,它們向你歌唱、或者撫慰你,或者燃燒你,這是多么了不起的奇跡啊!書籍幫助我們理解我們是誰,以及我們如何行為。它們告訴我們什么是集體,什么是朋友;它們告訴我們如何生,如何死。它們里面全是你在現實世界里無從得到的所有東西,詩一樣浪漫的語言,高質量的關懷……一個好的作者可以使你有所認識,有所關注,這是很偉大的天賦。”

《石頭的讀者》最重大的意義也許就在這里,它以自己獨特的方式,表明一本好書,哪怕它再默默無聞,也不會像森林中倒下一棵大樹那樣,只有二三人聽見;它會在作者與讀者之間、讀者與讀者之間創造出一種終身的難以割舍的聯系,而這種聯系是任何其他藝術形式或者信息媒體都無法做到的。

最后生成于 2018-7-9 07:4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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