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命運不是一頭騾子

作者: 阮一峰

我在杭州工作,周末通常去爬山。

2016年9月,這里將舉辦盛大的 G20 峰會。全城都在忙碌地籌備,山路上也不例外。距離西湖最近的一圈山頭,都在安裝照明設備,準備在夜間亮燈。

那些燈柱都是鑄鐵做的,高度六七米,非常沉重。施工隊使用騾子,將燈柱從山腳運到峰頂。

我在山路上遇過好幾次馱運設備的騾子。它們背上兩邊各綁著一根極重的燈柱,默默地低著頭,蹣跚地踩在石階上。等爬到峰頂,卸下設備以后,又返回山腳,馱運下一批。每頭騾子的屁股后面,都跟著一個拿著木棍、看管它的施工人員,防止它走錯路。

有一次,我看見一頭騾子緩緩走著,突然停下來,低著頭毫無表情地一動不動,不知道是累了還是不想走了。監工見狀,立即拿棍子戳它,它茫然地抬起頭,又順從地繼續向前走了。

看到這一幕,我非常感慨。騾子并不知道,為何要把如此重的鐵管背到山頂,就是因為主人要求它這么做,就任勞任怨地干了。哪怕有那么一瞬間,它的內心有過一絲抗拒或疑問,主人一施壓,它就不再追問了,回到正常的狀態,默默地聽任擺布。

我從這頭騾子身上,想到很多人不也是這樣,背負重壓,被推著前行,卻不知為何。他們埋頭勤奮工作,努力完成上級交付的每一個任務,別人讓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卻沒有思考過這一切到底為了什么。

說起來,中國人與騾子真的有很多相似性。一方面,許多人背上的生活壓力,不會比那頭騾子小多少,尤其是底層民眾。另一方面,中國人的勤勞和忍耐能力,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最重要的一點是,騾子只能接受現實,接受命運的安排,人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不過,騾子是確實沒有辦法,它不會思考,沒有能力抗拒命運的安排。人可以思考,也有行動能力。我感嘆的是,那么多人心甘情愿地放棄,這種只有人類才具有的天賦,“自愿”像騾子那樣活著,還說“這就是命,能有什么辦法呢”,或者”我也不知道啊,除了這個,我還能干什么“。

讀到這里,你也許會說,”哪有你說的那么嚴重,工作就是為了賺錢。什么接受命運的擺布、放棄思考能力。為了多賺一點錢努力工作,不是很合理嗎,跟騾子扯得上關系嗎?“

當然,在生存面前,一切都是合理的。騾子為了生存,必須俯首聽命。但是,21世紀的中國青年,生存本身似乎已經不是問題了。在這樣一個產能和資本過剩的時代,除了賺錢以外,是不是應該對自己的人生做一些認真的思考,不要讓”賺錢“成為思想懶惰的借口。退一步說,就算你像騾子那樣活著,真的賺到了很多錢,是否可以就此認定,當一頭騾子是正確的事情?

說實話,我不太確定。假如有一道填空題,”如果因此可以獲得彩票頭獎,為什么不____呢?“,在下劃線的地方填入”當一頭騾子“,似乎邏輯上也說得過去。但從內心里,或者說基于我的偏執,我還是認為這樣是不對的。

讓我舉一個實際的例子。我比較熟悉軟件工程師這個職業,也就是職業程序員。在我看來,這種職業跟騾子有很多相似性,尤其在大公司里。因為大公司有嚴格的分工,設計師出視覺稿,業務部門提出需求和業務邏輯,產品經理負責項目實施,工程師的職責就是嚴格按照設計稿,將產品一模一樣地實現出來。本質上,這跟騾子背鐵管上山,并沒有區別。

《黑客與畫家》的作者保羅?格雷厄姆,做過一個非常好的概括。

“……(你)只是一個負責實現領導意志的技術工人,職責就是根據規格說明書寫出代碼,其實與一個挖水溝的工人是一樣的,從這頭挖到那頭,僅此而已,從事的都是機械性的工作。”

我不是說這樣的流程有什么不對,而是說在這個流程里,人只是充當一種工具。就像騾子只是鐵管上山的一種手段,你只是產出代碼的一種手段,本身并沒有”自由意志“體現在里面。或者說,你身上體現的都是他人的(或資本的)意志,你無法表現出自我。評價騾子的標準是,鐵管背得比較多、比較快,評價軟件工程師的標準又何嘗不是如此呢,都是看是否忠實有效地實現那些外部意志。

我見過許多年輕的程序員勤奮工作,從早到晚一刻不停地編碼,周末也來加班,努力完成公司的一個個目標,從來不問、甚至不想“這種需求對不對”、“這個功能有沒有必要”,更不要說想一想“我的人生規劃是什么”。中國的現實也很殘酷,公司的哲學就是告訴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想做就離開。

我可以想象,等到九月盛會召開時,工程完成,山頭亮起燈光,與明月共同照映山腳下的西湖,平湖如鏡,游人泛舟,夏夜涼風吹拂,何等的美景美事。騾子參與了這一切的創造過程,但是有誰會記得它們呢,它們的宿命就是接著去下一個工程背鐵管。

更糟的是,當騾子老了、病了、殘了,背不動鋼管了,你覺得等待它的命運是什么?

騾子只是施工隊的工具,跟鋤頭或者扁擔沒有本質區別。但你不是他人的工具,你活著不是為了被動地被他人使用,而是應該要有自己的價值。我覺得,人應該過一種有樂趣、有追求、自己做主的生活,而不能像騾子那樣被推著走。

最后生成于 2018-7-9 08:15:49

极速助手